(一) 人生在世,充满着各种矛盾.有人与人的矛盾,有人与自然的矛盾,有人与自身的矛盾。各种矛盾中,最根本性的矛盾,是人与自身的矛盾,即自己灵魂中善的一面与自己灵魂中恶的一面的矛盾。 人是一种混合物。他有肉体,又有灵魂。一方面,造物主在制造人的时候,已经把善的品质赋予每一个人的灵魂,使每个人具有热爱真理、同情他人、信仰上帝、崇尚公平正义、诚实守信等崇高品质。另一方面,人作为肉体动物,又会产生出各种邪恶的品质,如贪生怕死、自私自利、贪图享受、追求虚名、不讲信义,这些品质不可避免会给人的灵魂以消极影响。 人生的整个过程,都充满着灵魂中善的一面与灵魂中恶的一面的斗争。人生的最大使命,便是弘扬灵魂中善的一面,并加以发扬光大,战胜灵魂中恶的一面,使自己的人格趋于完善。 泰戈尔说:“我的心中有两个我,两个人:一个永远无尽休地为贪婪、不满、苦恼、快乐以及其他一百种情绪所摆弄;另外一个是更伟大的我,他高出那一切,能自制。自我完善——可是那个更大的自我隐藏起来了。我把他描写成为一个人的两部分:一部分是个人的自我,另一部分是宇宙的自我——只有在这个宇宙方面,他才与无限合为一体。”这里的“两个我”,不但泰戈尔面临着,而且每一个都面临着。一个越热爱真理、越珍惜自己人生价值的人,他对这个问题的体验越深刻。这“两个我”的斗争,谁胜谁败,谁处于优势谁处于劣势,决定着一个人的人生境界,决定着一个人是一个高尚的人,是一个平庸的人,还是一个邪恶的人。 这“两个我”,谁胜谁败,与这个人的家庭教育有关,与这个人所受的学校教育有关,与社会环境有关,与这个人有没有锲而不舍地进行艰苦的人格修养有关。良好的家庭教育与学校教育,是人生无价之宝,它有利于人们养成一系列良好习惯,从而有力地促进善的品质的茁壮成长。与基因有关系,但决不是最主要的。 (二) 在灵魂的善与恶的斗争中取得胜利,是十分艰难的。破山中贼易,破心中贼难。征服一座城池易,征服内心的邪恶难。每向前迈出一步,往往要经历一番无比艰苦的搏斗。圣雄甘地曾经作了这样的自述:“对我来说,征服微妙的情欲远比用武力征服世界困难得多。自从我回到印度后,我体验到内心潜服的情欲。我为此感到羞愧,尽管我没有被它击败。我的经验和尝试支撑着我,并给我带来巨大的欢乐。但我知道,我必须穿越面前的艰难道路。”每一个锐意于在灵魂战场中取胜的人,都有相似体会。在奥古斯丁的《忏悔录》中,在《曾国藩日记》中,在《约翰克里斯朵夫》这部文学名著中,我们都深深感受到,让灵魂中的善去战胜灵魂中的恶,是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。 正因为灵魂中的善战胜灵魂中的恶,如此不易,所以亚里斯多德说:“我认为,克服自己欲望的人,比战胜敌人更勇敢,因为征服自我是最艰难的。” (三) 有两本书。一本是《天路历程》,说的是一个名叫“基督徒”的人,如何坚定自己对神的信仰,如何与自己天性的软弱作斗争,最终取得胜利,使自己的灵魂得救。另一本书是《西游记》,说的是唐僧师徒四人如何历跨越千山万水,如何战胜妖魔鬼怪,最终到达他们所向往的地方:西天极乐世界。《天路历程》属于征服人的内在世界,展示灵魂中的善如何与灵魂中的恶进行斗争,最终取得胜利。《西游记》属于征服人的外在世界,展示人们如何在自己与其他人、其他事物的斗争中取得胜利。相比之下,《天路历程》涉及的是更深刻的人生问题,因此具有更高的价值。 电视连续剧《西游记后传》,叙述一个名叫无天的恶魔,与如来争夺三界第一把交椅。在这部电视剧中我们看到:恶魔无天的灵魂深处,有两个无天,一个是白衣无天,另一个是黑衣无天,前者代表正义,后者代表邪恶,两种力量一直互相斗争。白衣无天一直在斗争中处于劣势。但每当无天同正派力量进行生死决战、正义力量处于极其不利的地位时,白衣无天就要站出来,支持正义力量,使无天的力量遭到极大削弱。《西游记后传》不是把恶魔简单化,而是指出恶魔也有“两个我”,一善一恶,这种思维方法显然是符合人性的,因而是更深刻的。 中国文学的一个惊人缺陷是:笼统地把人分为好人与坏人,却不去深入揭示无论好人、坏人两者人性中的相通之处,不去深入揭示无论好人、坏人,都有善良的一面与邪恶的一面、这两个方面互相交织、互相斗争。《说岳全传》中,岳飞是好人,秦桧是坏人。文革年代的作品中,站在文革极左分子这一边的,是好人,反对文革极左分子的,是坏人。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伤痕文学中,跟着“四人帮”极左路线走的是坏人,反之则是好人。总之,善与恶极端对立,泾渭分明,而每一个人所固有的形而上与形而下的挣扎,却被掩盖了。在这种情况下,我们拿不出与《罪与罚》、《卡拉玛佐夫兄弟》、《复活》、《悲惨世界》、《忏悔录》相提并论的作品。《圣经》中,耶稣对那些准备用石头砸死“坏女人”的众人说:“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,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”,就是说,人人都是有罪的,世界没有绝对的义人,但这个道理,中国文人却不懂得。 (四) 在马克思看来,社会之恶,在于一部分人占有生产资料,成为统治者,对另一部分没有生产资料的民众进行奴役和剥削。如果把统治者推翻了,民众当家作主,拥有生产资料,这个社会就有公平正义,人们就会生活得自由幸福。但是,另一个更为重要的真理,显然被马克思忽略了,即统治者、剥削者的人性有善有恶,被统治者、被剥削者的人性也有善有恶,它们的区别仅仅在于政治经济地位的不同,而不是道德修养的不同。一旦被剥削阶级取得权力,成为统治者,诱惑多了,而制约少了,他的人性中恶的一面就会被放大,就会成为同以前时代的统治者、剥削者一样凶恶,一样无耻,一样不尊重广大民众的权利和自由,一样不择手段去攫取各种社会资源,来满足自己的穷奢极欲。这时的统治者,人还是当初那个人,但心已经不是当初那颗心了,无论是他的内心还是他的行为,都已经从当初的革命者变成今日的反动分子,变成社会进步发展的绊脚石了。他们还会高唱礼义廉耻、三个代表之类的,那不过是忽攸人民的幌子,而他们自己,是决计不去遵从的,是什么无耻的事也敢干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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